或许金秋真的无比适合被用来给诗人吟诗作对,可以悲凄至期期艾艾,亦可繁盛到菊光撷影。
可是在近乎完美的背景里。
如果碎在地上的不只凌乱树影还有满是灰尘的包子。
如果不是恰好碰到某个人。
如果自己不是还饿着肚子。
那——这秋天一定会很美吧?
“陆公子。”于誊颔首行礼,“有些日子不见了呢。”
“啊……是么?”陆祭已经将自己吃饱了没事干跑来这里“撒野”的不争事实已经在心里后悔到无地自容了。不想又碰上他,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好久不见了……于先生。”
“难道公子是为了看我这小店开张而特意前来的吗?”于誊身体微侧,伸手做个“请”字。“那么,还请进来用茶一杯~聊表谢意。”
“不不不……”陆祭听见什么“用茶一杯”几乎被吓到六神无主,连忙摇手。“我我我……不是……我路过而已……你们忙……我先……”他情急之下也顾不上什么礼节道义,说罢便掉过脑袋,拔腿就想走。
“哦……是么……”于誊仍是微微笑着,好像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但是,我这上等的百鸟金丝缎……”他眉头稍蹙,语气已由刚才大方客气化为真正精明的商人口吻,淡淡语调里似有不舍之意。“……又该怎么赔偿呢?”
刚回头走出去两步的陆祭连暗自庆幸的表情都还没来得及挂在脸上就已经开始了迅速石化。
以下是残酷到没有人道可言的损失赔偿。
“这东西……应该不会很贵吧?”其实陆祭真正想说的是“这东西难道还需要赔偿吗?”来的。
“你以为呢?”于誊拿扇子巧妙的掩住嘴角,可是下垂的眼神却恰到好处堆积起无言的悲凄来。
“这匹布至多不会5两银子……吧?”陆祭实在是不忍想起自己每月那点可怜的俸禄。
“当然不会。”听着语调稍稍有些放松,但接着气氛严重紧张。“它价值是……500两。”
“……500两!!!!”某个数字概念透出严重的重音,陆祭头一次怀疑了自己的耳朵,脸上囊括了有生以来所有可以代表夸张的表情。“你你你你这叫做趁火打劫!!”
“趁火打劫么……陆公子请问……您懂行货吗?”眼里竟满是惊愕之色,于誊脸上似有不可思议之意。“这‘百鸟金丝缎’可是前朝朝奉之珍品,是真正的‘长安’之物。”话音在落下之时竟隐藏在一个狡诈到极致的微笑里。
“……”陆祭无话可说了,印象里似乎带有‘长安’二字的东西都理所当然的是珍贵异常。“可……可我是个‘捕快’啊!”情急之下,杀手锏最终竟还是回归到了自己的职业上。
“哦?那么……”于誊皱了一下眉头,从怀里掏出来一把小金算盘,仔细的拨弄了两下,略一沉吟。“最多8.5折。”
于是陆祭听见了自己心里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可是我真的没那么多银子来还啊……”陆祭已经彻底乱了方寸,“真的,没有”可是囊括了所有心酸的重音的。此时的心里完全由最初的“买不到包子会被老衍骂”迅速升级到了“应该还是能活着回去的吧”这种毫无执念的口吻了。偏偏站在面前的人还摆明了要将“奸商”二字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嘴脸——偏偏那眼角还挂着一丝丝怜悯。
“可是陆公子,我们虽然认识了不是一两天的光景了,也究竟不能算作太熟喔……”于誊依上门框,微微望向天空,露出优雅的侧面来。“我是听说了梨州知府董大人是绝对的‘执,法,严,明’才敢放心的将这批价值不菲的锦缎运至这里的……陆公子,这你要比我清楚的多吧?”
“这、这……你……”陆祭听他提起董知府,以为他真的要告上官府,如果是这样的话,自己可是“巡街途中玩忽职守”,“弄坏东西拒绝赔偿”而且还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之类罪名加身,自己是一定会挨板子不说,甚至连老衍都要算在一起处罚。陆祭想到这里时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好决定硬着头皮听凭他处置,只是握着官刀的手还在稍稍发抖。“那……那你准备怎么办?”
“恩……如果公子真的没钱的话……”于誊捋了捋下巴,眉心微微皱在一起,似乎在很为难的计算着。“那只好在这里帮忙做些杂活——就拿身体来抵债好啦~”说完一个响指,响亮的打在陆祭眼前。
“哎?!”
——我可是堂堂梨州府现任捕快!
——凭什么要在一小店铺里受人差遣?
——而且还是要做苦力!
——……拿身体来抵债?!
拒绝的话会被打至少二十大板,且停银停粮还要还债,可能还搭上老衍“没有起到带头模范作用”的一个屁股一起被打。不拒绝的话就相当于自己要签卖身契给他然后可能被他紧抓在手里无限制以及正无穷的压榨剥削……
可对面于誊飞扬而又邪恶的笑。
陆祭心里的各种念头最终还是都很悲哀的被通通压制在了“那匹布真的好贵”这一决定性因素之下,苍白和无力。
“那好吧……我答……”
陆祭最终是选择妥协了,他将手从腰间的刀鞘上放下来,然后缓缓垂下头。头顶被阳光烘的暖洋洋的,似乎变成了金黄的丝线纠缠在发梢上,耳边是从远处传来的噪杂的人声,除了偶尔的一两声雁鸣之外是无尽的忙音。眼眶突然有点湿润,连鼻子都像是在没理由的抽搐,一颗眼泪竟毫无预兆的落在地面上,激起来一小阵的尘土飞扬。
于誊正很奇怪的望着陆祭,他看起来倒像是有点失落到黯然伤神的模样。然后却听见他的后半句话被活生生的打断在某种声音里。
刚才的马车很利落的停在了不远处,车上的几串铜铃好像没来得及停住喘息似的还在叮当作响。车辆被装饰的很是奢华,表面似乎是被一种名贵的绸布细细修饰过的,各种鲜艳的色块被堆砌起来却不显得张扬,反而很奇怪的呈现出一种浅浅的银灰色调。坐在前面的长得很清秀的马僮模样的人勒马下车,栓好了缰绳冲他们走来。
陆祭也很奇怪的抬起头冲着他望过去,但眼神在瞬间变得惊慌失措。
那马僮径直走到于誊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锭黄金,然后将那拥有者特殊华贵金属光泽的东西呈到于誊面前微笑到。
“这位公子的债……我们公子帮他还了。”
“哦?”于誊微微一笑:“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好在纠缠下去了。”然后对着陆祭笑道:“那么陆公子,咱们的‘这一笔帐’就购销了哦~”随即收了那锭黄金,轻轻拢在袖里。然后又忍不住往那华丽的马车望去,仅稍皱了一下眉头。
那马僮已经向那边目瞪口呆的陆祭走过去了。然后听见他对他说。
“陆公子,我们公子说很久不见,想请你进车里一聚,不知可是愿意?”
陆祭只是紧张的望着他,刚才因为委屈加上丢面子而忍不住留下的泪渍还挂在脸上。而在脚下荡起微风,前方车上的窗幔被微微掀起,里面透出一个熟悉的微笑。
周遭突然一片桃花香。(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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