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儿?你怎么还不去?”
在所有人都往‘海棠’店去了的时候,闻人衍却突然发现没有了陆祭的踪影。他赶忙跑回来他俩住的屋子,正好看见陆祭又坐在那里发呆,似乎连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
“我……不想去了。”陆祭被他一叫,稍微有点吃惊。连忙解释道:“我……有点不舒服。所以……”
“是怕伤心吧……”闻人衍扬起嘴角,径直走进来挨着他坐下,“你连撒谎都不会。”
陆祭被他一语说中,不禁满脸通红。正要说话,一抬眼,则发现院子里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可闻人衍还坐在身边。“衍哥你……怎么还不去?”
“恩……那我也有点不舒服好了。”闻人衍一仰身歪倒在床上,看着陆祭一脸“啊?”的表情笑嘻嘻的说:“怎么?只许你不去,难道就不许我不去啊?”
“可你不是说这件案子对你很重要么?”陆祭真的很奇怪,曾经他的确是这么说过的。
“哎?是啊。”闻人衍翻翻眼皮,“可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件比起这件案子来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情诶。”
“是什么啊?”陆祭一愣,脱口问道。
“不告诉你!”闻人衍笑起来,拿手故意的把陆祭猛然往后一扯。“你干嘛……”陆祭突然重心不稳,被拉倒在床上四脚朝天,然后重重的摔进了他的怀抱。闻人衍支起身子用双腿把他张牙舞爪的四肢都摁在那儿让他动弹不得,然后空出两只手来轻轻搔他肚皮,还嗤嗤的坏笑道:“不过我明白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让让你笑就好了~哈哈~”
然后从身体上传来的剧烈反应让陆祭全身瘫软,他笑的有点喘不过气来。一边挣脱一边求饶。
“我……我错了……哈哈……别弄了……不闹了……哈哈……”
瞬间。窗外的掠过的阳光。屋檐上停留过的鸟。连房间里浮动的微尘。都被掺杂进了这久违的声音中。
一切都变得真实而又那么美好。
“……别闹了……哈哈……”
可是,我已经无法自拔地沉浸进你的呼吸里了。
“啪!”
是董知府一声重重的惊堂木响。浑厚惊人的重响从案上传来,瞬间凝结在公堂上方的空气里,在有限的空间里来回穿梭,让每个人心里都不由自主为之一凛。
陆祭站在旁边,他有点不信的望着案下的那两人,曾经熟悉的身影现在却要狼狈不堪地跪在地上。
一个是月白,另一个却是海棠店的谢老板。
“为什么在你们店里会搜到这种东西?”董知府剑眉横挑,无不威严看着放在案上的那样东西——便是那个被密封好了的瓶子。“这里面……可不是一般的东西吧?”他轻轻拿起那个瓶子放在鼻前轻轻嗅了嗅,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这……这东西是如何在小人店里的……小人确实不知道啊大人……”那于老板身上早已不见了当日那种盛气高傲了,只见他趴在地上很委屈的辩解,一脸无辜而且身子还在不断瑟瑟发抖。特别与往日气质截然不同,简直是判若两人。
“那你呢?有什么话要说?”董知府瞟了他一眼,直接又指向一边的月白。
月白却如往常一样,她仍是那副恬淡样子,仍是那么漂亮的容颜上看不出半点涟漪。
“小女子……自然也不知道……”
“哼!”董知府鼻子里重重一哼,怒色已然爬上了眉梢。“好啊。自己店里活生生跑出来一瓶子人血!老板和管事的都还不知道!”接着回手抽出一支令牌做欲掷之状。“不然只好受点皮肉之苦了!”
“哎哎哎哎大人啊!”谢老板面色煞白,似乎他从小娇贵之体还未受过如此大阵仗,不由得面如土色。“大人饶命啊!这东西小人委实不知……你没有证据怎能说打便打啊?”
“这还不成证据!”董知府将那件带血的包袱一同扔在他面前:“你可看清楚,这瓶子可不是从你那店里带出来的?!而那瓶子里的血可不是猪学狗血,那可是人血!!连这个带出来的小姑娘都不放过!是不是你?!”
月白看见那带血的包袱,不由得心里一痛。而谢老板却像被吓了一跳,他稍微镇定了一下,可还是唯唯诺诺说道:“那……那证人呢?……这包袱的主人可不在了呢……”
董知府一愣,这是藕荷的包袱啊,可是藕荷已经死了。
“证人……在这儿。”旁边一个小小的声音突然响起。听起来似底气不足但又像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众人不约而同地冲着声音来自的方向望过去。
正是陆祭。
陆祭从旁边走出来,也跪倒在堂下。“董大人。”他抬起头,坦然面对公堂。神情似乎要比一切时候都要严肃。“我便是证人。这包袱同这东西……确是它主人临死之前亲手交给我的。”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现在人证物证俱在……你该不是要我严刑逼供吧?”董知府脸色一沉,猛拍惊堂木,声震四座。“还不快认罪!!”
谢老板早已经手脚颤抖,他目瞪口呆地望望旁边的月白。头上已有汗珠不断泌出。
“好吧。……我认罪。”月白惨然一笑,声音缓缓发出。却令包括陆祭在内的所有人大吃一惊。“这一切……都是我做的,和海棠店,和……老板没有任何关系。”她从最开始就已经埋身于自责之中,当看见陆祭以一身捕快装扮出来替死去的藕荷作证时,她心里最后的一点防线早已全然崩溃。只是这时她声音平和毫不慌张,似只是在讲演一个故事般淡然。
而旁边的谢老板却稍稍松了口气。
“……你?”董知府同样愕然的望着她。“你一个女子?”
月白点点头。“店里的所有胭脂都是我做的……那瓶子……自然也归我所有。和其他人什么关系都没有。……他们都是不知情的。”
“那么京华南院的命案也是你所为的?……就连同这次的小柳街命案?”
月白迟疑了一下,但还是点点头。
“不对!……撞死藕荷的不是你!我有看见过车上那人身材相貌,绝对不是你!”陆祭实在不敢相信藕荷的死会是月白所为,激动起来,却忘了自己是在公堂之上。“那花满楼,那京华南院,也都有人看见是一个青衣女子的……月白姐姐,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怎么会?怎么会……”
月白只是默然不语。良久,才喃喃说出:“傻瓜。衣服不会换的么……有时候,连脸都是可以换的……更何况……”说着,她垂下头去,长长的头发散了下来,直到遮住了整张面孔。等到在抬起头时,竟然呈现的是另外一张脸,是一张鼻子眼睛嘴巴都与刚才完全不同的完全陌生的面孔!而刚才那一个人似乎就像是在众目睽睽下蒸发了。
“什么?!”堂中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全都瞪大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她。连同旁边的谢老板都是一脸错愕。
“你……你是谁?!”董知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指着堂下那陌生女子,连声音都有些颤抖。
“月白”笑了笑,惨然回道:“这才是小女本来面目……这面具,我已带了好些年,终于可以摘下了……”
“好些年……”陆祭惊愕之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他颤抖着望向旁边的女子,越看她越是似曾相识,而心里就变得愈加暗淡了几分。“难、难道你……你就是……藕荷的……藕荷的……”他翕动着嘴唇,嘴里却始终吐不出最后的几个字。
这结局太残酷。
“……不错。”“月白”轻轻撩了下头发,底下遮住的也是张绝世面庞。“我便是翡儿——藕荷的姐姐。”
像一道惨白的电光闪进了陆祭心里。“求求你……帮我找姐姐……”藕荷最后的夙愿又重新浮现在了眼前。而现在她一直寻求的亲姐姐就在自己面前,而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
藕荷啊藕荷,你其实一直就呆在你姐姐身边,可是……可是……
陆祭忽然像木桩一样委顿在原地。
“那件花满楼的案子也是你做的喽?”一直站在旁边的闻人衍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站出来向着董知府禀报:“大人,在下已经查过花满楼名册。那日消失的姑娘却是月儿姑娘……而被贝老板隐藏下来,却是另有原因……”
董知府脸色微微一变,还没有答话,却听见堂下翡儿已经供认不讳。
“不错。那月儿便是真正的月白。她竟也是易容之后一直隐姓埋名藏于青楼中,却被我偶然间得知。所以……”
“那她的尸体呢?”闻人衍已经去探查过若干次,但每次都是无功而返。
翡儿只用下巴轻轻点了一下放在案上的那个瓶子。“她,连同她们的血,都已被我放在那个小瓶子里了……你们有谁知道?普天之下,最艳丽的胭脂便是用人自己的血制成的,而最艳丽的胭脂也莫过于能改变人的面貌……”翡儿忽然不可一世的笑起来,满头的长发飘扬,遮住了她艳丽到极致的面孔。
“来人啊!把她给我押下去!明日便押送京城!”董大人不忍再睹,连忙发施号令。
接着便有人答应着上来押她下去。而就在经过陆祭身边时,陆祭再也忍不住,他赶上前,终于开口。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杀藕荷?可是她是你的亲妹妹啊……”
翡儿只沉默了一下,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那你又是为什么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来交换那样一个决定的?看来我们……都是中了同一种毒的。”
说完,在旁边捕快的催促下,翡儿踉跄了几下。而就在这慌乱中,一样东西已自她的脸颊清楚的滑落。
或许是泪滴。映照了曾经无限的夕阳的,无限的荷花舟头的,和那时候永远的,江南时光。
已经一同滑落。
陆祭愣在原地。等前面仓促的人群过去。他却只看见站在自己对面的闻人衍。
——“那你又是为什么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来交换那样一个决定的?”
——“可是我现在发现了一件比起这件案子来对我来说‘更重要’的事情啊。”
什么比什么更重要?
或许是真的。我们都已经中了那种毒。
并且已经病入膏肓。
一直摊在地上的谢老板听到被无罪赦免后,像终于完成一件任务似的连连告谢,然后便匆匆离去了。
但是谁也没发现,在他满是汗水的脖子后面,已经有一点薄薄的皮肤翘起。
似一张可以撕下来的脸。(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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