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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9-05 | 《锦长安之胭脂案》——藕断荷叶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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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签: 胭脂案 

“你说……世界上会不会有两个人真的会长得一模一样的?”

陆祭这时正望向河里发愣。依旧是风摇荷花枝,这是他们看惯了的风景。他想什么东西正想得出神,所以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藕荷在旁边说了些什么。

“喂!”藕荷看他竟然还是那副样子,连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由得生气的踹他一脚。“你到底有没有在听人家说话啊?!”

“唉?!”陆祭不经意间被她一踹,差一点翻进河里,仓促间赶紧抱住了亭子里的柱子,才没有落得水花四溅的悲惨下场。于是就不无恼怒的冲她吼道:“你干什么啊?!”  

藕荷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心里一痒,竟忍不住“噗哧”一声要笑出来,但是嘴角刚刚才弯起的弧度,瞬间又被挂上了哀愁,就这么僵在了脸上。

陆祭很奇怪的望着她,这个爱说爱笑的小丫头脸上已经浮起了跟她年龄并不相宜的忧郁来。还有上次当她听到关于“海棠红”的问题后,也是如此的奇怪。陆祭本来是因为那天没有得到的回答而再来找她的,却正好碰见藕荷一个人在这小亭子里坐着。于是心里猜想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事情的,就“很自然的”把询问的事情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时便更加肯定了当时的想法。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小心的从柱子上爬下来,然后坐回她身边。

“没有。只是想起了一些事而已。”藕荷仰起头,轻轻舒了一口气。“都已经过去了好长时间了。”

“什么事啊?能给我讲讲么?“陆祭倒被勾起了无限的好奇心。

藕荷扭过脸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的是晶莹的亮光。“这是一个很长久的故事。你……能听得下去么?”

“长久……”陆祭突然觉得在自己内心深处,似乎也有一个可以很值得用‘长久’来形容的记忆,但古老的像被风化了的石头,碎在心里某一处,模糊的已经想不起来。他看着藕荷的眼睛,异常坚定的更是不由自主的点了点头。

 

“从小,我和姐姐就是被老爷收留下的。我不知道那是在多少年前,是由于什么原因。而我们的父母在哪里,是生或者是死,我都已经不记得。——这些都是之后姐姐亲口告诉我的。那是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我们就被带进了一座大宅府邸里的,我对老爷也已经没有任何印象了,因为他在我们去的那个冬天就去世了。所以整个家业就落在了他的独子身上——就是我们现在的谢老板。”

“谢家世世代代是在江南做贩香料胭脂的生意的。我和姐姐小时候就是在那里度过的。江南有很多很多的河,很多很多的船,还有很多很多的荷花和莲蓬——总之那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藕荷望一眼秦江里,眼里顿生出无限憧憬。“姐姐大我4岁,手很巧,长得也漂亮——别人都说她长得像那河里开着的荷花,亭亭玉立的。而我从小就手笨脚笨,从来都不许在店里干活,只让呆在家里。闷得紧了,我就跑出去到那河里玩,太阳晒的水面很暖,但是把脚伸进去却凉的透心。我就喜欢把脚伸进水里,躺在船上,旁边是荷花的清香——那种感觉是说不出来的,总是这样一直睡到太阳偏西。要等到姐姐去叫我才醒——无论我随着船飘到哪里,姐姐每次都能找到我。”

“你姐姐就是月白姐姐吗?”陆祭去过两次海棠店,自然想起了里面那位笑起来很漂亮的女子。

“不……那是月白姐姐,月白姐姐似乎在我们去之前就一直呆在府里了,她和老板年纪相仿,似乎都是一起长大的。月白姐姐对我也很好,但有时就很严厉,她对姐姐不这样,或许是因为我要比姐姐笨的多吧。”藕荷扬起嘴角笑了笑,已经直接沉浸在了回忆的湖底。

“我从来不知道店里的生意是什么样的,没人告诉我,我也提不起兴趣来。不过姐姐每次回来都会告诉我一些店里的事情,她说得最多的就是老板了——老板人很好,从来不对我们发脾气。所以姐姐总像是很崇拜似的会说一些奇怪的话来,我当时听不懂,现在也不懂,只是很奇怪她脸红红的很害羞的样子,我就笑她晚上做梦时也笑出来的话被当作疯子拉出去就麻烦了。姐姐却说我小还不懂,还说如果上天能答应她一个愿望,她甚至愿意拿任何东西去交换的。”

陆祭心里突然闪过某个人的身影和声音,“如果你相信我说的话,你可愿意拿你的任何东西去交换?”一句曾经的对白已经清晰的全然闪现出来,使他浑身不禁一凛。

藕荷并没有注意到他,而是继续说着自己的故事。“我是不懂,也许以后会懂吧,其实懂不懂又有什么关系?我只觉的能呆在姐姐旁边就很快乐了,其它一概不重要。可是……”藕荷的神色突然间暗淡了下来,“有一天,那是老板刚刚从舶来商人那里贩来的香料之后,姐姐像往常一样去把那些东西分好做成胭脂,记得老板说这次定能做出谢家祖传的胭脂的,于是大家都很兴奋……”

“祖传的胭脂?”陆祭一愣,“该不会就是……”

“对。”藕荷从他的眼睛里肯定下去。“就是‘海棠红’了。也许就是因为它,姐姐才……姐姐和大家从早上就去了店里,一直到了傍晚才回来——是姐姐先回来的,她到了河边找到了我,我当时睡眼惺忪的看见的却是姐姐哭肿的双眼,她抱起我时就哭了,还说些‘怎么会这样?’之类的话,我当时就被吓坏了,也抱着她哭,好一会姐姐才说出话来。对我说……对我说……”藕荷的声音突然沙哑了下去,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下滚动的竟是无限的悲伤。

“姐姐对我说……无论以后在哪里,无论身边还有没有荷花,无论是在什么时候,无论是晴天还是下雨,无论是在跟谁在一起,无论还有没有……姐姐,都要……都要……快乐的……活下去……”藕荷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住了,被回忆泡过的声线嘶哑的酝酿着水淋淋的哭声,一声比一声悲伤的抽泣,在这一刻像是完全被释放了出来。

陆祭顿时慌了手脚,看着她如此伤心,竟不知所措起来。但是却什么安慰的话都哽在喉里,一句也说不出来。心里翻江倒海似的也涌起了悲伤。“别……别哭,你姐姐她……后来呢?”

藕荷泪眼朦胧的望着他,“姐姐……她走了,不管我当时怎么哭,她……就这么忍心扔下了藕荷……怎么拦都拦不住……无论我怎么问谁都没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么多年了,我们从江南一路到这里,我都没有找到姐姐的踪迹……”

“我,我可以帮你找姐姐啊!”陆祭突然生出无限的勇气来,“我是捕快啊!只要她在梨州,就一定能帮你找到的!你告诉我你姐姐叫什么名字,什么模样,一定可以的!”

藕荷眼中闪出奇异的希望来,“你是个捕快吗!?是真的吗?我姐姐叫翡儿,我们都是没有姓的,因为名字都是老爷给起的……姐姐总是喜欢穿一身青色的衣服……”

“青色?”陆祭吃了一惊,从好多天前,裕隆茶馆里,花满楼间,灯会花灯下,还有那天命案现场,似乎都有青色的影子,无处不在充斥着陆祭的脑海。

“怎么了?”藕荷看见陆祭的神情微微有变,以为事情会有变化,赶紧问道。

“没……只是还是那件案子——上次问你的那个,这个……才是当务之急啊……”陆祭又想起来闻人衍,他好像也曾经说过“你还小不懂”之类的话,那……他会不会终有一天也会离开自己?

“我……”藕荷咬着嘴唇,最终好像冒了很大勇气似的说道:“我……也许能帮你——关于那个‘海棠红’的事情……”

 

“什么?她说明天才给你说啊?”当陆祭晚上回去以后,闻人衍有点奇怪的问道。

“是啊……她就这么说啊。明天辰时南坊小柳巷那儿,她说她会把她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陆祭忽然叹口气,幽幽的说,“平时我看见她总是笑着的,谁知道……”接着望向闻人衍,“老衍,你说是不是‘失去’是对人伤害最大的一种武器啊?那要比最锋利的刀剑更为恐怖吧?”

闻人衍笑了笑,把他轻轻揽进怀里。“不是每个人都会那么轻易‘失去’的,那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不要胡思乱想啦。”

陆祭听着他的气息在自己眼睛上面静静的环绕。心里竟迫切的萌生出一种想把万事抛开的冲动——管他什么传言代价,什么官职利禄,什么道德世俗,我统统可以不要。

只要……

只要不‘失去’你。我甘愿拿一切去换。

是一切。

 

今日不到辰时。陆祭就已经到了小柳巷上。

初升的朝阳刚透过层层的翠柳,清色的阳光被摊在地上薄薄的碾开。街上照样行人寥寥,给人一种冷清映着冷清的悲凉感。

陆祭正望着桥板上阳光划过的痕迹发呆。却听见对面一阵轻微却急促的脚步声。抬头看时,刚好看见几丈远那个淡紫色的影子正急急的从一个拐角里赶过来。

正是藕荷。手里似乎还紧抱着一个小包裹。

陆祭刚想伸手招呼她,却不知为什么感觉到一阵慌乱的声音。——像有马蹄正从远处奔过。

藕荷显然也看见了陆祭,她一脸兴奋的赶紧从对面招手,并扬了扬手里的小包袱。陆祭连忙想要跑过去接她,可是还没迈开步,就看见藕荷已经冲自己跑了过来。

耳边的马蹄声好像越来越响了,陆祭四顾看了看并没有看见什么马,就连个人影都没有。藕荷却如什么都没听见似的,继续奔跑着。

当她跑过一个转角。

当陆祭看见她跑到离自己最近的那个转角。

一辆马车从那里奔驰而出。

 

“——小心!!!!!”

当藕荷听见对面陆祭撕心裂肺的狂吼时,不由自主猛地一愣。接着本能的回过头去,看见的却是一匹巨大的健马已经腾飞起来的前蹄。

时间好像刹那间停止了。陆祭已经狂吼着奔了过去,他甚至伸出手甚至想去拉离自己还有那么远的藕荷。可是。是那么长的距离。可是。是那样遥远的距离。

陆祭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无能为力。

眼睁睁的看见她倒在马蹄之下。

 

马车踏过藕荷疾奔而去,身后扬起的尘土漫天遍野的遮住了天空,陆祭却清楚的看见了从车前露出长长的一截青色衣锻,也像阵青烟,静止在狂乱的画面中成为定格。

“你停下!!你快停下!!”陆祭起身踉踉跄跄去狂追那夺路而逃的马车,无奈那马竟像疯了般绝尘而去。“你站住啊……”最后的尾音里已带上了哭腔,沙哑的声音像被拉断了的弦。

猛然想起身后的藕荷,赶紧连滚带爬的赶回她身边。藕荷倒在不远处,原本淡紫色的衣服上由于浸透了鲜血却变得异常缤纷。“藕荷……藕荷……”陆祭轻轻把她抱起来,藕荷身上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像滩软泥般倒在陆祭怀里,可是手里还死死的抓着那只带血的小包袱。

“陆、陆……祭……没事……吗……”她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往日明朗的笑颜已经完全不见了,微弱的声音近乎要淹没在不断的喘息中。陆祭看着她,眼泪在瞬间已经像决堤的洪水。“你没事吗……你为什么不躲开……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上医馆……你一定没事的!”陆祭抱着她摇摇摆摆站起来,赶紧一步一步向前挪过去,可是眼里止不住的悲伤模糊了视线。

“你不会有事的……我昨天才答应你帮你找姐姐……你绝对绝对不能有事的!!”

“姐姐……翡儿……姐姐……”

藕荷抓住陆祭胸前的衣服,微弱的声音开始断断续续,又有点像在喃喃自语。“对……找姐姐……藕荷不能死……藕荷想见姐姐……”她强打力气想挺起身子,“包裹里……是证据……姐姐是不是因为这个……被他们杀了……但我相信……相信月白姐姐她们……不会杀……姐姐……我……要跟姐姐……说……藕荷想回江南……那儿的荷花好美……呆……一辈子……”她的声音突然沉没进了微笑里,好像感觉自己正躺在江南的河里,耳朵里传来的是透过厚厚的船板河水轻击船底静静的声音,身上盖着的还是刚刚放晴了的阳光,空中的鸟鸣,远处的渔歌,还有周遭那最熟悉的荷花香,都在不断地盘旋着,一直盘旋着……

似乎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似乎一切都还没有发生。

藕荷眼里的星光渐渐暗淡了下去,在睫毛覆上脸颊的那一霎那,嘴角的微笑永远凝固在了脸上,抓着陆祭的手在瞬间滑落。

陆祭终于再也忍受不住,跪倒在路中间,哭声漫过了整条小巷。(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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