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眼下还是没什么进展。而且经过花满楼的再一次的碰壁之后,陆祭都已经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已经基本上快被抽光了。他歪在路边茶摊的桌子上,有气无力的望着眉头紧锁的闻人衍。
“不要再想了……反正这件案子跟我们都没多大关系,破不了又不是咱们的责任。”陆祭的下巴已经被带着粗重条纹的木头桌子狠狠硌麻了一片,嘴里配合说的果然是些不负责任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的话。
闻人衍猛地一愣,紧接着看了一眼旁边这个正在不务正业的小捕快。嘴唇翕动了两下,继而便换成用复杂又紊乱的眼神表达。只轻叹了一口气,继续延续着自己刚才的思路。
陆祭却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开始还生怕他会突然说些“为了天下苍生,死都心甘情愿”之类的豪言壮语出来,但是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其实打心眼里明白还是会更害怕些他那种突然杂乱的眼神。因为那总是像是掺杂了很多令人捉摸不透的自己还没懂得的人情世故在里面,很陌生。于是害怕被鄙夷的陆祭赶紧摆出一副“今天天气很热,使人很容易说胡话”的解释表情,然后正起身子坐好。
“刚才说着玩的啦……有什么头绪了么?”小心翼翼的探下头,问道。
“唉。”又是一声叹息,闻人衍习惯性的把胳膊搭在陆祭肩膀上,“只是有那么点奇怪而已。”转而看着他,很无奈的笑了笑。“这件案子对我来说有多么重要,你现在可能还不懂,不过将来就知道了。”
“很重要么?”陆祭虽然的确不太明白,他还是不由得精神一振。“只要是你觉得重要,那我就帮你!”
欣慰瞬间在闻人衍脸上蔓延开来,他拿手轻轻插进陆祭头发里捋了捋以表感谢,紧接着便又恢复了刚才严谨的表情。“灯会那天晚上的确是有人被杀,现在那个月儿已经不在了,回娘家,像这种风尘女子还回娘家?怎么会突然又牵扯上一个‘妆儿’啊?”闻人衍双手抱头,无比烦躁:“既然贝老板不给情面,那么‘花满楼事件’就变得更棘手了老祝他们调查的又是那女孩的案子。我们要是想要有点什么进展的话,就只能抓紧时间了。”
陆祭突然想起来:“老衍你说那个‘海棠红’是可以易容的话,那是否是有谁在灯会那天易容成别人来作案呢?那天天那么黑,又是人多杂乱的……”
“谁能给他们胭脂啊……除非海棠店里的那些人在灯会之前就来了,可是他们在过后好多天才开张的啊!”闻人衍想过这个问题,但是他查了相关记录,上面记载的东西有点让他失望。
“……不对!”陆祭脑海里显出某些闪光点来,他斩钉截铁的对着闻人衍:“她们很早就已经来了,还参加了灯会!”
“嗯?”闻人衍奇怪的看着他。“为什么?“
陆祭回忆着,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晚的那盏杏黄色灯上的灯谜来。“四句开首就是‘镜花水月’,每一样事物都说的是‘寂寞’,寂寞的如水中望月,自然是个‘情’字。”清晰的声音和背影似乎从水纹里重现出来又回到眼前,自己一直觉得无比熟悉却就是记不起来的——是月白,那天在等会上解答灯谜的就是月白!
闻人衍吃了一惊,接着就对陆祭说:“太好了,六儿,‘海棠’店那边还是要麻烦你去一趟,这次一定要打听到他们这‘海棠红’到底是个什么东西!这东西一定没那么简单,从谢老板贝老板表情都能看出来!花满楼这里还是交给我,我感觉……”他稍微顿了一下,既然变得异常肯定。“我感觉,这两件案子里面一定有些千丝万缕说不清的联系!”
“……好。”陆祭答应了,继而稍微迟疑了起来,“衍哥,这些也只是你的直觉而已啊,会不会太……”其实心里并没有想好的话可以说出来,只是感觉很盲目。“会不会太……”
“……不靠谱是吧?”闻人衍笑了笑,接着深吸一口气,胸有成竹的说道:“可是……我的‘直觉’好像一般都比较准呢~你应该相信的吧?”最后一句是着重音,有点反问的语气脱离嘴边时是带着足够自信的。而看着他意味深长的眼神,陆祭突然被拉回到某年前那个时间里,就是那个腊月里溯雪连天,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个画面似乎又重新从脑海中上演。
“我当然相信……”陆祭的话里渐渐透出温暖,“我一直都相信……”
是呢。从那时起就已经说好了一定会相信你。一直到现在仍然是不可能改变的初衷。
因为是我们说好了的。
“这么急叫我出来干嘛啊?!”藕荷似乎很不满别人在这个时候的叫她出来。她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冲着陆祭大喊大叫。头上竟然还细细的泌出了汗珠,好像是真的生气了的样子。
“……那么生气干嘛?还不能叫你么?”陆祭反而变得小心翼翼起来。“今天不用‘采花’么?”
“干嘛?”藕荷听着“采花”二字觉得那么别扭,于是就白了他一眼,反问道。“管你什么事啊?”
“……问下啊。”陆祭发现自己实在是很不适合做“套话”这种工作,恰好还碰上人家不高兴,心里也不由自主的慌张了起来。他急得抓耳挠腮,绞尽脑汁的想找些话题说然后并往主题上靠拢。“你们店里生意……可好?”
“干嘛啊?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来啊?“藕荷也觉得他今天很奇怪,说话吞吞吐吐的还不着四六。
“就突然想起来了么……哎,藕荷,你们店里卖的可是胭脂哈。”原本肚子里想好的蓝本说出来后竟变成纯粹的没话找话,连陆祭自己都觉得相当难为情,脸也随着隐隐发烫。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藕荷看着他脸红的样子,皱了一下眉头,接着不禁被逗的哈哈大笑,“奇怪了,今天陆大先生的脸怎么变得跟猴子的那个似的……莫非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话想给我……”刚说起“不好意思的话”,不知怎么的,心里好像突然明白了过来。不仅下半句被淹没在口中,脸上也似乎泛起了火烧云。“……是什么话啊?直接……直接说就好了啊。”
陆祭好像并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听她这么说于是就暗自沉住口气。“藕荷,其实……今天是为了一件公事来找你的。”
“……公事??”藕荷尚不能反应过来“刚才暧昧气氛达到火候,进而却发展成一件公事”这种悲剧的演变,只觉得脸上火烫非常,心里却渐渐冰凉,为自己刚刚的想法又羞又臊又不好意思。
“你怎么了?”陆祭感觉自己只不过说了个“公事”而已,对面藕荷的表情复杂的却让人奇怪。“不舒服么?”
“没、没有啊。”藕荷连忙移开话题,“你刚才说的……是什么公事啊?”
“就是这个。”陆祭表情严肃起来,直截了当的把怀里的那瓶海棠红拿了出来。“其实还是关于这个的……还有我怀疑它并不只是胭脂吧?”
藕荷不禁睁大了眼睛,不可思议的望着他。她有点颤抖的把刚才挽起的袖子藏在身后,脸却在瞬间变得煞白。
已到掌灯时分,月亮挂在了树梢上。一切都归隐到夜的静谧中,偶尔传来的只是归鸟的啼声。
可是闻人衍还没有回来,从晌午分开后就一直没见到他。陆祭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的不断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无论如何都不能睡着。
“——藕荷今天太奇怪了……难道她有什么难言之隐?”陆祭喃喃自语道,思绪一下飞越几个时辰前。
当时还未天西,两人在惊蛰桥上。
“你怎么啦?”陆祭惊诧于她的反应,“你……是知道些什么事情?”
“……没啊,”藕荷使劲的摇着头,她对着陆祭手中的那个瓶子,“这、这就是一瓶普通的胭脂而已嘛——你到底是怎么得来的?”
“这个不重要先——我想问的是,这‘海棠红’既然是你们店里的招牌,那它另有些什么与众不同之处呢?”
“……招牌?”藕荷看起来有点失魂落魄的样子,“你一个大男人,这些我们女孩子用的东西怎么能说的清楚呢?”
“那……它一定有什么特殊的地方才对!比如……”陆祭刚要说“比如涂在嘴上的胭脂被抹在脸上会怎么样”时,突然顿了顿,终究觉得不妥,于是连忙打住。“——我是说,做它的材料一定会不太一样吧,单靠你采的那些花瓣,远远是不够的吧?”
“原料?!”藕荷脑海中猛然间掠过某个嫣红如血的东西,身体不由的猛地一晃。不自觉的就把自己的袖子藏得更深了,嘴里却吞吞吐吐的支吾道,“我……我不知道啊。”
“咦?”陆祭发现了她的奇怪举动,于是忍不住就问,“你袖子上是什么啊?干嘛一直在躲?给我看看。”
“哎?没、没有,只是刚才不小心沾了点东西……我马上拿去洗。”藕荷神情真正的慌乱了起来,她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子,她把头埋得更深了些,与刚才出来时简直判若两人。“我……我还有事,先回去了。这些事……我们以后再说……再见。”说完竟扭头逃也似的往店的方向跑去。
看着她慌张的背影,只剩下陆祭自己呆呆的愣在了桥上。
“所以说——她一定有事情瞒着我,明天还要找她问清楚!”陆祭越想越觉得奇怪,今天基本上又算是无功而返了,心里隐隐的感觉有点对闻人衍不住的样子。“咦——这么晚了,老衍怎么还没回来?”
正想着,门一下被打开,忽然响起的“喀拉拉”的声音把陆祭给吓了一跳。他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谁?”
原来是闻人衍,他满头大汗一脸兴奋,气喘吁吁的对着陆祭绽放开一副得意非常的表情。
“我全都查到了!——今天算是大丰收呢!哈哈!”
陆祭一脸诧异的望着他。“什么啊——查到什么啦?”
闻人衍一屁股坐在陆祭旁边,拿起桌上的茶壶仰面咕咚咕咚的倒灌了下去,然后一边擦着嘴角一边摆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额头上的汗水正顺着皮肤的纹路流下来,然后在下颚汇集成一个闪亮的光点。
“我查到了——那天在花满楼上——贝老板果真在说谎!”
陆祭越发瞪大了眼睛。
原来是闻人衍不知想了什么办法说通了花满楼里的一个小丫鬟,才把灯会那天的真相给说了出来给他的。“咱们那天听到的不错,妆儿的确是进去到了花满楼,好像还是贝老板亲自接待的,还听说那个叫月儿的就是当时的头牌呢!”闻人衍喝了一口水,“看到一个新来的就受到如此器重自然是不服气,听那丫头说,两人好像因为妆儿的一盒胭脂给吵了起来,还把她的盒子给弄坏掉了,这才是后来妆儿去海棠店里去的原因。”
“那……这个胭脂就是海棠红喽。”陆祭有点不解:“那妆儿为什么会有这海棠红呢?你是管那里的老板给要来的,她呢?”
“所以说——妆儿和海棠店一定有着关系!或者说她们都很熟?”闻人衍眼睛里面全部都是闪亮的光芒:“先是月儿的房间被烧,大家的目光全给那场火灾引去了,月儿和妆儿就是在那时刻不见的。只是妆儿有人看见她往海棠店方向去了,而月儿却不见了……所以我推断那天晚上被杀的就是月儿。”
陆祭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下去:“我那天恰恰是先上去了上厅,才发现了那被用剩下的胭脂碎片,或许那里就是凶手躲藏的地方呢。我觉得是有人用了妆儿的胭脂,易了容貌,因为某种原因杀了月儿正好来嫁祸到妆儿身上,从后来的几件案子里都是青衣女子出现,就是这种可能。而贝老板却为什么一再为妆儿掩饰……”他突然打了一个响指,“凶手一定是有第三个人,而这个人不可能是花满楼里的,在贝老板眼下没人敢杀月儿的……但是他为什么要嫁祸给妆儿呢?而且他一定知道这胭脂的用法,或是和妆儿认识的人……”
说到这里,闻人衍突然愣了一下,眼睛瞟向陆祭,眼神里传达着一些细致而微妙的东西。
陆祭也是神色变得苍白,他有点颤抖着望着闻人衍。
“难、难道凶手是……”(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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