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价就是你的……”
于誊合起的折扇就像一把利刃,初露的阳光将它的侧面映的通亮,一道雪白的光芒自他的手臂滑到了扇子末端的某一点,缓缓的指向了陆祭的胸口。而他脸上的神色也在忽然之间变得无比神秘而难以捉摸起来。陆祭不经意间看见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一刹那竟然不知道自己做的这个决定是否还正确,仓促之间他打心眼儿里开始怯懦了起来,甚至连“等一下!”都已经浮到了唇边。
“等一下!!”
身后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跟随着的是一团紫色的影子,像一支刚脱离了弦的箭般急射了过来。“等等等等等一下!!”
“哎?”陆祭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抓住了胳膊,他很惊诧的看着这个气喘吁吁的小姑娘。“你……你怎么又回来了?”小姑娘只累的气喘连连,她一只手不断拍打自己一起一伏的胸口,而另一只手却死死的抓住陆祭的袖子。“等……等一下、下……”
对面于誊被截断的话突兀的停在那里,但是很自然的被他迅速的给收了回来,然后“唰”的一下打开折扇慢慢摇着,脸上表情也恢复常态。仍是露着恬淡的笑容问,“敢问这位姑娘是……”
“我是谁这不重要,”小姑娘连忙直起腰回笑道:“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这位朋友现在还有事,所以‘大仙’要看相要算命改天再来~”接着拿手随便一指,“那南街巷子里有的是算命瞎子,你也同去一起卜个卦好了。我们就不奉陪了~”
“大仙?”陆祭吓一跳,连忙要阻止她说话。却被小姑娘从背后狠狠的掐了一把,不禁“哎呀”叫了出来。
于誊似乎并不以为然,他只微微笑道:“原来陆公子有事,在下就不便再叨扰。那么……就这样,告辞了。”说完只意味深长的望了陆祭一眼,接着转过身便走了。
“哎……”陆祭看着他迅速离去的背影,心里茫然一片,似乎感觉像逃过了一劫,竟然不知道是该悲还是该喜,只是感觉他那最后的目光里面像是包含了各种意思,令人真的难以捉摸。接着又想起旁边这位在刚才突然跑走现在又突然跑出来搅局的小姑娘,气就不打一处来。于是就装作很生气的样子,“喂!你又是怎么回事啊?!”
“呆子!”小姑娘竟也很不甘示弱的掐着腰瞪着他。“若不是我,你早就被他骗了!”
“其实他老是我们店门口徘徊,逛过来逛过去,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两人已经坐在了惊蛰桥旁的一个小亭子里,小姑娘一脸很明显“私人恩怨”的愤愤不平的样子。“——哎,他又告诉你些什么事情啊?”
“恩?没、没什么啊。”陆祭双手托着腮,目光散乱的洒向河里,似乎并没有在意她说些什么。
“喂!我好心帮了你哎!连声道谢的话都没听见呢!”小姑娘看他一副要死了的样子,就拿手在他肩膀上狠狠的砸了一下,然后怒目对着满脸“你帮我了吗?”且同样怒目对着她的陆祭喊道:“……起码要告诉我你的名字吧?”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我姓陆,单名是个‘祭祀’的‘祭’字。满意了吧?”陆祭被搞得相当无奈,一边嘀咕着“小姑娘整天打听别人名字”,一边无精打采的回答。“要不要把家居何处,生辰八字这些都告诉你啊?”
“谁、谁要你那些东西……”小姑娘听见“生辰八字”后竟不由自主的脸红了起来,不过接着就又很奇怪的嘟囔着。“‘祭祀’的‘祭’啊?谁给你起的这么丧气的名字啊?”
“……那你又叫什么啊?”陆祭还是第一次听见别人说他的名字“丧气”,就很不服气的问。
小姑娘莞尔一笑,一抹红晕浮到脸上,然后笑着说:“我的名字么……就在这河里啊,你还看了那么久——猜猜看吧!”说着就用下巴就往前面稍微一点。
前面却是秦江,浮在水面上的荷叶在阳光下已经微微泛起了暖绿色,上面亭亭玉立的是含苞待放的荷花,而下面藏进去的是河水丁冬流过的声音。过往的风会把水面稍稍吹皱,荷叶荷花也就随着一起一伏,像正在优雅的扭动着腰肢的女子。偶尔还会有蜻蜓飞过,扇动的翅膀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又一道的金黄。
“难道你叫……”陆祭眯着眼往那美景望去,心里竟突然有说不出的舒畅感觉。“荷花?”
“……你才叫荷花!你们全家都叫荷花!”小姑娘看着满脸不以为然的陆祭,脸已经黑了大半。“算了,以你的智商,我看到天黑你都猜不出来!我叫藕荷。是‘莲藕’的‘藕’,‘荷花’的‘荷’。”说着她又笑了起来,刚好坐在风口,从河面上吹来的柔风绕过漆红的柱子,把她脑后梳的的小辫子吹得来回飘扬,连着束起的银铃铛一起,已经开始叮当作响。
“……藕荷?”某个词偏偏很清晰的印进了脑海里,陆祭不禁也扭过头看着她,只感觉视觉里一片紫色,微微发红,暗暗泛青,连同那笑容一起,竟有点眼花缭乱。
“那是骗你的——”
藕荷瞪大了眼睛,连语气帯表情都是挂满了“你上当了!”这四个字眼。她实在是不相信这世上还真的会有“仅看过一块玉就知道了一切事情”这一事实的存在。“我说他就是‘大仙’啦!看了你一样东西,就把你的生辰家世说的一清二楚?他是不是你没见过的的哪门子的亲戚啊,现在跑来讹你钱的?”
“我……相信他说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第一次碰到他,他对我说的那些话,我都相信。”陆祭的双手在说话的时候甚至都还有点抖,目光却从迟疑吞吐的声音中变得坚定。“于先生……他决不是一般的人,冥冥中感觉,好像只有他能帮我……实现这个愿望。所以……我宁可被骗,也要相信他这一次!”
“啊——你这个人没救了……”藕荷看他认真的样子不禁想要仰天长叹,一下歪在旁边的柱子上,“你太好骗了太好骗了,你就没想过他是不是事先调查过你,然后再来装神弄鬼的来骗你——这种伎俩在江湖上太普遍了啊!”
“呵呵。这些我也想过,但是我的家世很复杂,几乎连我都记不大起来,我一直都期待有个人能跟我说清楚,我的父母,我的家庭到底是个什么样子……”陆祭幽幽的笑着,他用手托着腮,像是在自言自语般,嘴角浮起一丝憧憬。“于先生他能从那块玉上看出来关于我父母的那么多事情,那块玉也正是父母亲留给我的,难道……他们留下这个玉芽儿是为了向我传达点什么?”
“那……会是什么呢?”藕荷眨着大眼睛很认真望着他。她突然从心底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像沉淀了许久的东西刚刚被唤醒了,一种空白的情感已经开始复苏了。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我的家世或许也是很复杂呢……但是已经没人能告诉我点什么了……他们什么都没留下……”她眼圈红起来,鼻子一酸,眼泪竟然直接掉了下来。
“你怎么啦?”陆祭转过脸来看着她,吓一跳,“你、你怎么啦?怎么突然哭起来?”
“没——”她赶紧拿袖子抹抹眼睛,长长的吸了一下鼻子。“你说的话,让我想起来一个人,她的感觉和你,很像很像。”
“谁啊?”
“——是我的姐姐。……是翡儿姐姐。我——真的好久好久没见她了。”藕荷眼里的某一点光亮正在暗淡了下去,“她也曾经说过,如果将来有一天,能让她知道她想知道的东西,她也愿意拿最珍贵的东西来交换,甚至是性命。——她也说我还小,还不懂这些东西。和你说的一样。”
“那她——你那翡儿姐姐去了哪里呢?”陆祭从心里不想听到任何悲伤的消息。但还是忍不住的问。
“我也不知道——也许以后会碰见的吧~”藕荷只是轻描淡写的说了一下,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她抬头看看天,突然惊叫一声。“哎呀!我会挨骂!已经这个时候了,我该回去了!”
“啊?你家在哪啊?”陆祭也突然想起自己的初衷,他还是身怀任务而不是跑出来谈天说地的。“远不远?要不要我送你回去啊?”
“嘻嘻。”藕荷笑了起来,“——你要送我?好啊!就把我从这个亭子里送出来,转过惊蛰桥,再走到对面就到啦!”她伸手往后一指,看样子只是几丈远而已。
陆祭顺着她指的方向望过去,目光只穿过惊蛰桥上的雪白桥栏,却正好落在那挂着红绸的梨木招牌上。
『海棠』。(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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