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起朝霞,西尽阳。南招繁星,北揽月。
春含春露,夏浮荷。秋抖秋枫,冬飞雪。
一朝一夕,一昼暖。一时一季,一离别。
——《锦·四季续章》
“这……这是在做什么?”
陆祭现在正坐在梨州最大的酒楼‘醉八仙’二楼临窗的座位上,他头一次来到这种地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双手不断的在桌下来回搓动。
这里摆的是海棠梨木桌子。然而比桌上耀眼的枣红漆更为吸引人的是桌上放着的东西。
“这是三丝栗子陷糕,这是鹅油小酥肉,这是纯酒酿的小鱼丸子,还有这个是金丝冰糖肘子。”对面坐着的是自称叫做于誊的年轻男子,他微微一笑,手中握的折扇对着桌上糕点略略指点一二,“陆公子,这是答应了请你的点心~这都是醉八仙的名点啊。”
这个便是在路上拍陆祭肩膀的男子,面容秀美,身材挺拔,一身长衫,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儒雅的书生。但是笑容神秘,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让陆祭捉摸不透的东西。
陆祭明知道自己这样‘眼光光’的望着桌上的东西是很不礼貌但还是忍不住只好‘眼光光’的看着。直到愣了许久,才勉强抬起头来:“可是……”然后吞口水,“你为什么要请我?”
于誊拿扇子轻轻遮住嘴角,眼神里透出熹微的光来。
“想和你……做一笔交易而已。”
趁着天色还没过午,闻人衍就已经赶回了衙门。只是刚刚才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正好看见陆祭正坐在床上发呆。
“喂!愣什么神呢?”闻人衍一屁股坐在他旁边,伸长胳膊揽过陆祭的肩膀就往后倒去。“刚才我进来的时候听小光(陆祭带的新人)说你巡街半道上跟个长的像狐狸的男人跑啦?他是谁啊?干什么去啦?”陆祭听见愣了一下,就这样被他扳倒在床上,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挣扎着再爬起来,而是顺着他的动作轻轻倒了下去。头上的帽子也跟随着在床上画了一个半圆,随意的歪在了一边。
可是只有陆祭脸上的表情在一成不变。他大睁着眼睛,只是愣愣的看着闻人衍。
闻人衍觉得有点不对劲,他连忙又把陆祭给拉了起来,拿手贴在他的额头上。“你……没事吧?”
陆祭还是没反应,还是微微仰着头看着他。
“喂!中邪啦?”闻人衍小心地揪揪陆祭的脸,因为要是在平常的话这家伙一定会蹦起来,狠狠的返掐自己的脸的。可是陆祭只是轻轻的把闻人衍的手抓下来。然后没有放开,却是握进了手里。
“你……”闻人衍本能感觉事情好像没有那么简单。他不禁蹙起眉毛。
“我……”陆祭终于开口说话了,他使劲的抓着闻人衍的右手,慢慢的翕动着嘴唇。眼神却由刚才的散乱正逐渐变得坚定。有声音像是想要迸发出来。
“我……”可是话的下半句依然消失在了喉咙里。
“你到底怎么啦?”闻人衍严肃起来,竟然感觉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是不是那人对你做了什么?!告诉我。”
陆祭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说出来,他躲开一边,低着头紧紧的咬着下唇,而手也一下被放开。眼神在瞬间变得漂浮不定。
入夜已深。
外面好像都已经打了三更,可是陆祭在床上反过来覆过去怎么都无法睡着。脑子里像被塞满了东西,好像千万种被积压了好久的事情都在这一刻被记忆了起来。像预知了雨季的河鱼,纷纷的都浮出了水面。
陆祭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好像要下雨,空气被凝固在帐子里,闷热的像已经燃起火的熔炉。他决定往外面透透气再回来。可是屋子里静静的,连平常闻人衍的鼾声的消失的一干二净。陆祭仅仅奇怪了一下,仍是小心的圾了鞋,连外衣都没套就出了屋子。
外面也是干燥异常。眼前好像不只是漆黑一片,几盏还在亮着的灯火在忽远忽近的闪烁。陆祭懵懵懂懂的跟着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大门。街道更是寂静,除了自己的脚步声,只是偶尔有几声猫叫在某个角落传出。此刻与白昼时刻的繁华截然相反,却不知是为什么,总感觉远远处好像还有叫卖声传来。
不知走了多久,陆祭都分不清自己去了哪里。只感觉不断的走过十字路口,白天盛世过后留下的残壑都在自己的身边缓慢的老化,逐渐变的模糊起来,然后好像被遗忘。陆祭正感到有凉风从自己的脖颈处钻过,耳边却隐隐的传来哭叫声,像是在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发生在耳边。凄凄惨惨的抽泣中好像还含有不断的呢喃声。
陆祭不由自主的跟着这哭声走去,在绕过了一个拐角之后,进入了一个大院子。刚要跨上门槛的时候,却看见门开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一蹦一跳的从里面迎过来。
“你……”
陆祭刚要开口问她,那小姑娘却似没看见自己一样,直接从旁边跑过去了。陆祭很诧异的看着她,想这么晚了怎么她还在往外跑。可是里面的哭声却越来越大,使得陆祭顾不上多想,抬腿就进去了。
周围一切的事物都模糊了,陆祭只看见在院子中央,有两个人正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正在痛哭。他很好奇的就走过去,走了几步耳边环绕的全是“我的儿啊”之类哀号声,才发现好像是这家死了孩子。在痛哭的正是那孩子的父母。
陆祭见了于心不忍,就连忙想过去安慰几句。谁知还没走到跟前,却猛然发现某些地方好像有点不对劲!
他看不见那孩子的脸,却看得出那孩子身上流的全是血,好像自脖子下正在炯炯流出,顺着身上的小花衫,已经浸透了正抱着她的手上挽起的长袖。那血却由浓郁深红的本色正渐渐变浅,从模糊到越来越清晰,泛着五颜六色的光色,最后竟像极了女子梳妆盒里的胭脂!
陆祭刚忍不住要叫出声来,却发现有东西靠在自己肩膀上,回头看时,却发现是刚才那从自己身边跑过去的小女孩。
“你瞧,他们在哭我呢!”
孩子咯咯的笑着,脸色却铁青,还不断有各种颜色的血液正从她的脖子下面流出来,而且正在慢慢浸入到自己的身上。
“啊!!!!”
陆祭失声尖叫。周围一切事物——什么院子,大门,女孩,哭声却都在瞬间化为乌有,消失的干干净净。眼前只是一片漆黑,并且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剧烈的喘息声。
“怎么啦?!”帐子被一下拉开,闻人衍钻了进来,满脸奇怪的望着还在不断发抖的陆祭。“做噩梦啦?”
陆祭也正惊恐着望着他,狂烈的心跳中思想正被渐渐被拉回现实,才发现只是一场梦。一下却生出了无限踏实的安全感。
“做什么梦啊叫的这么惨烈?害我还以为你怎么了呢!”知道了他没事后的闻人衍打了个呵欠,拿手在他头上抓了两把算是表以安慰。“没事啦,睡吧。”说着转身就要回去。
手却突然被抓住。
“老衍……”陆祭紧紧抓着他的手,一脸可怜巴巴的表情。像一个受了惊吓了的小孩子。
“陪我坐一会吧?就一小会,好吧?”
“做的什么梦啊?”闻人衍连打了几个呵欠,摆出个让自己觉得最舒服的姿势靠在陆祭的床上,把床的主人却给挤到最里面角落。“给我说说吧?胆小鬼。”
陆祭已经恢复过来,仔细想想刚才梦里的情节其实已经变得模糊,那种恐惧感也早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其实那个……”刚要说话,却看见闻人衍正呈‘大’字状躺在自己床上,脸上表情分明是正在熟睡,反而倒产生了种想把他一拳给打下床的冲动。
刚想伸拳过去时,却发现闻人衍早已经闭上了眼睛。窗外的微弱的天光,却正好射在他们俩之间,化成一条浅浅斜斜的痕迹,正曲折的盘在身下柔软的布折上。陆祭沿着这条光线望过去,从有着漂亮线条的脸颊上,顺着好看的下颚,一直延伸到某人敞开的衣服里面,随着结实胸脯的呼吸一起一伏,连古铜色健康的肤色上都跳跃起一层暧昧的光影。最后在某一点聚成一个光点,不断地闪耀着。
陆祭盯着那一点不禁有点出神。心里有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感觉,抑或是冲动在某一个地方隐秘的爆发。刚才黑暗的恐怖在此时变成最可靠的屏障,让自己不禁有点心猿意马,然后这种感觉又爬到了脸上,微微的发起烫来。
“如果……能这么持续下去就好了。”
陆祭把刚才的拳头藏了起来,换成放在自己的身子底下,眼睛只是望着某处不想移开。
“梆梆梆!”的敲门声却在这时突然响起。把陆祭给吓了一跳,闻人衍也忙从床上爬了起来。这在黑夜里显得异常突兀,可是伴随着还有一个更突兀的声音。
“闻人!六儿!快起来!——有人被杀了!”(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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